两个月前去杭州开会，宾馆在西湖旁边。忽然有一位年轻女子来访，她是杭州的一位小学音乐老师。她很着急地告诉我，为贯彻教育部“让京剧走进中小学音乐课堂”的指示，她最近专门参加了一次京剧培训，由京剧团的同志教了她们几段京剧唱段，然后回到学校教小朋友。她承认首先自己就没“完全学会”，回来还怎么教小朋友？于是另外挑选了一段京剧数板，是《打龙袍》中一个丑角念的：“一团和气灯，合和二圣灯，三羊开泰灯，四季平安灯，五子夺魁灯，六国封相灯……”我赞美她很有创造性，因为念远比唱要容易。其中这个“灯官”，他是大宋朝首都中的一个小小官吏，负责灯节时的安全。他看着看着，自己心里高兴，就不觉之中信口念了出来……我跟她说，你千万不要着急，学京剧需要闲闲说，心情一定先要沉稳下来。我又打量着问：“你大概还不到三十岁吧？”她微笑着点点头。我问她看见过西湖放过的河灯么？她摇摇头。我告诉她，我小时在北京看见北海公园里的河灯，是如何如何好看；我建议她先读一些古书中的记载，讲讲北宋年间杭州是怎么放灯的，然后再给同学们讲故事，最后一起用手打着节拍念出这一段数板来。我跟她说，这件事不宜由你音乐课老师单干，你不妨与历史老师联手——最初的讲故事不妨在历史课中进行，你的音乐课完成后一半就够了。

  我还问了她两个似乎是不相关的问题：“杭州有没有动物园么？如果有，其中又有猴山么？”她点头说“都有的”。于是我建议学京剧不妨从去动物园看猴山开始。你带队，让孩子们尽兴去看那些小猴子怎么跑和怎么闹。然后再不妨与体育课老师联手，发给他们一些小棍棒，让学生模仿猴子的动作。如果达到了这一步，就带他们看京剧《闹天宫》。最后再领着他们模仿猴戏中的动作。我还说，小孩子都是有童心的，猴子往往也有童心，童心之间最容易完成交流，青少年学京剧，不妨从这儿作为突破口……

  不觉之中，聊天就进行了一个半小时。我最后送给她一本自己的新写的书，是帮青少年如何一步步欣赏京剧。书名用了一句唱词《过往的君子听我言》，这是《苏三起解》中西皮流水中的一句。后边还跟着一个副标题“京剧闲闲说”。我讲，京剧形成得不容易，它是二百年来艺人们日积月累“闲闲”着形成的。我们今天学它，自然也不能急，得一点点循序渐进。在你们杭州，其实普及越剧更容易。我每天晚饭后到附近散步，看见西湖旁边有那么多的老人戏迷在唱越剧：一个老先生拉胡琴伴奏，另一个老太太则唱越剧《红楼梦》：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……”旁边围着那么多的老人在听啊。我觉得如果在江浙一带普及越剧，肯定比普及京剧要容易得多。

  小学音乐老师渴望地说：“您回北京去后，能不能跟教育部讲一讲，让杭州改成普及越剧，好不好？”

  我微笑着和她说：“你以为我住在北京，就能随便就见到教育部长么？即使我真能见到部长，真把这意思向他反映了－－他即使同意了这个倡议，也不是由他一个人立刻就能说了算的……”

  她问：“那我的音乐课还教不教京剧？”

  “当然要教了。其实外省同学学些京剧不吃亏。京剧最重要的东西不在技术，而在于它内部的文化。少年时代学一点点京剧，往往是会受用一辈子的……”

  “真的？”我点点头。